作者简介：邬丹，四川省美协

看过一些传统戏曲，按时间线叙事的居多。茅威涛领衔的诗化越剧《苏东坡》，跳出了越剧的固有套路。它不执着于复述苏轼的一生，而是选择用十个梦境搭建起如同“盗梦空间”般的破碎时空，比起讲历史故事，这部戏更热衷于剖开苏东坡的内心。

全剧以乌台诗案作为命运分水岭，把少年得志、黄州悟道、西湖治堤这些人生碎片打散重组。舞台极尽简约，靠灯光、垂帘和肢体表演撑起全部氛围感。尤其乌台诗案一段，用扭曲的肢体、压抑的光影，把文字狱带来的窒息感直接砸向观众，看得人心里发闷，冲击力远超平铺直叙的台词。这部戏敢于突破越剧固有范式。它大胆用上髯口功，借鉴老生的发声方式，跳出越剧小生的声腔舒适区；朝堂一众官员化作“群鸦”群舞，用很现代的肢体语言，把官场倾轧具象化。唱词一边化用东坡千古名篇，一边穿插市井口语，高高在上的文人，瞬间变得烟火气十足。

整部作品的内核，落回“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仕途一路跌落，最落魄的地方，反倒成就了苏东坡。剧中不回避苦难，不贩卖悲情，苦难磨掉的是少年锋芒，养出来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我们爱苏东坡，从来不只爱他的诗词，更爱他历经万般坎坷，依然愿意热爱人间的那一份通透。

浙江小百花，名角茅威涛，越剧《苏东坡》，川越共婵娟。越韵东坡的舞台，满堂掌声响起来。

不包括演出结束谢幕时连绵不断的掌声，越剧《苏东坡》9月11日晚在四川大剧院的精彩演绎，观众报以了二十四次热烈的掌声，这些自发响起的掌声，既是献给越剧演员们的，也是共情共鸣给东坡先生的。

观众席响起的第一道掌声来自开场时茅威涛扮演苏东坡的几句越剧唱腔，文词典雅，曲调悠扬。紧接着，台上的精彩不断和台下的掌声连绵，便此起彼伏，热情而欢悦。

获得最多掌声的是清丽婉转的越剧唱腔，体现了以唱见长的越剧特色，掌声热烈的程度下半场超过上半场，这表明全剧的演绎是在不徐不疾的节奏中渐入佳境的。越剧《苏东坡》讲四川话的情节获得的掌声最为欢乐，而剧中“髯口舞”、“竹林舞”获得的掌声最为齐整，这是观众献给群演与配角们的赞许，自然，东坡肘子东坡宴、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东坡精神获得的掌声震撼中还有回味与沉思。

   掌声响起来，川越古今交汇爱。

越剧《苏东坡》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是以情见事、以情含理的抒情结构。全剧将苏轼的一生化为十场大梦：入梦、噩梦、寒梦……别梦、梦醒。这十场梦串联起的是苏轼仕途的起伏、亲情的温暖和爱情的流转，以情之逻辑相缀，点线结合。这正是古典戏曲“以情带事”的散点透视法，一如《牡丹亭》以一梦统摄生死，《苏东坡》以一梦统摄一生。

因苏轼一场大梦，三人跨时空同台，共立一梦。以三人争论对夫君之“情”的散点铺陈取代情节连缀，乌台诗案、流放黄州、赤壁怀古等叙事巧妙转开。看似松散，实则以情为核，情理紧坠。

全剧几无议论旷达之语，然而当苏轼褪尽衣袍冠履，于漫天纷飞的诗稿中道出“谁怕”，那“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在层层梦境的铺陈中达到高潮。苏轼这一生的大梦也将将初醒，卧于榻上，轻摇折扇，才是真正的“也无风雨也无晴”。这让人一瞬间联想到《红楼梦》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殊途同归之趣。

越剧《苏东坡》以“惊”启幕，以“梦醒”收束，中间十重梦境段落跳出传记剧的线性时间链条，转而以“人生如梦”的哲学命题统摄全篇。这张以心理时空为轴心的叙事网络，让苏轼一生的命运曲线在舞台上获得了诗意的重组与精神意蕴的重新开掘。

节奏的张弛构成全剧的隐形骨架。开场以三位夫人对唱铺陈文人雅趣，节奏舒缓松弛；第二场“噩梦”骤起，弦乐颤音切入，“乌鸦舞”隐喻乌台诗案的政治绞杀，节奏陡然收紧至窒息。此后黄州制墨、杭州修堤等段落，节奏在困顿与旷达之间摇摆，至“凌云梦赤壁”一场，快速鼓点配合越剧髯口功群舞，将苏轼的精神腾跃推向形式顶点——髯口功的一甩一抖之间，甩掉的是政治重压，抖出来的是旷达自适。

然而全剧真正的情感高潮，落在第十场“别梦雪堂”。苏轼与贤弟诀别，与三位妻子一一作别，当“十年生死两茫茫”低回响起，此前的政治风暴全部沉淀为无声的悲恸。那把贯穿全剧的躺椅上躺着的，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历史躯壳——他是一个被政治放逐的文人，一个在梦里与亡妻重逢的丈夫，更是一个在命运的颠簸中不断打碎自己、又不断重新拼合的灵魂。唱腔收束在那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苏东坡从容褪去衣袍、冠冕乃至靴履，层层剥落的，是身份、是荣辱、是世间所有的标签。当他站在漫天纷飞的诗稿之中，道出两个字—“谁怕”时，我们终于明白：所谓“人生如梦”，不是消极的遁词，而是一个人把所有失去的、被剥夺的、无法挽回的，统统咽下去之后，还能对世界说出的最大的善意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