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韵映文心 千年见风骨
——评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剧目《欧阳修》
陈康 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绵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

       鼓点铿锵启幕，川韵婉转萦梁。在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的舞台上，绵阳艺术剧院匠心打造的大型川剧《欧阳修》以非遗之笔勾勒北宋文宗的传奇人生，用巴蜀雅韵串联绵州文脉的千年回响。作为绵阳"历史名人文化传承创新工程"的重磅成果，该剧以川剧独有的艺术肌理为骨，以欧阳修的文人风骨为魂，让千年文心在舞台上焕发出鲜活的当代共鸣，成为传统戏曲与历史人物对话的精彩范本。当涪江涛声与川剧唱腔共振，当千年文心与时代精神相遇，这部作品不仅成为绵阳文化的一张亮眼名片，更为川剧的未来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画荻”意象与多维人生的串联叙事

       川剧《欧阳修》跳出传统传记剧的线性叙事窠臼，以"精神内核提炼+非线性回溯"的结构，构建了兼具历史厚度与情感温度的叙事空间；以“立德、立功、立言”为逻辑主线，塑造了立体丰满的人物形象。全剧采用非线性叙事结构，以欧阳修修撰《新唐书》时门生拜贺为引，串联起“画荻教子”的启蒙初心、“元夕定情”的柔情缱绻、“滁州之乐”的民生情怀、“扭转文风”的革新魄力等关键人生节点。六幕剧情层层递进，构成"修史忆昔—情路初心—宦海沉浮—家风传承—民生情怀—文坛革新"的完整脉络。贯穿全剧的"画荻教子"意象堪称神来之笔，既是串联起各个人生阶段的叙事线索，更是解码欧阳修精神世界的核心密钥。从幼时"为己勤学"的蒙学启蒙，到入仕后"为民谋福"的初心坚守，再到老年"为国擢才"的使命担当，沙地上的荻笔痕迹不仅是欧阳修的人生底色，更成为串联个人命运、家风传承与家国情怀的精神纽带，让整部剧的叙事形散而神不散，实现了历史真实与艺术表达的高度统一。

       这条“画荻”之线，不仅承担着串联情节的结构功能，更构建起全剧的情感闭环与价值锚点。剧中每当欧阳修遭遇人生抉择的十字路口，或是面对官场倾轧的坚守与动摇，或是历经贬谪流放的迷茫与觉醒，“画荻”的记忆总会以闪回、幻境或道具呼应的形式重现：朝堂上的力谏如荻草刺向权奸，贬谪中的著述似荻笔书写初心，晚年的教化若荻花滋养后学。母亲以荻画地的身影，成为他抵御世俗诱惑、支撑精神世界的永恒力量，也让观众在时空交错的叙事中，读懂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旷达背后，那份源自家庭教育的底色与坚守。川剧的程式化表演与“画荻”意象深度融合，水袖的飘逸似荻叶翻飞，唱腔的顿挫如荻秆坚韧，将抽象的精神传承转化为可感的艺术表达，让“画荻”不仅是串联人生的线索，更成为贯通古今的精神桥梁。

       这种叙事设计让人物形象摆脱了扁平化的"文豪符号"，呈现出多面立体的人性光辉：既有"朋党风波"中刚正不阿的谏官风骨，也有"许州定情"里儿女情长的温柔细腻；既展现"滁州之乐"与民同乐的宽简胸襟，也刻画"千年龙虎榜"拔擢人才的识才之明。剧中"文风即仕风，仕风即民生"的核心主张，将文人的笔墨情怀与为官的民生担当紧密相连，让跨越千年的精神内核获得了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

       巴蜀川韵与文心风骨的深度交融

       川剧《欧阳修》最鲜明的亮点，在于巴蜀川韵与文心风骨的深度交融。唱腔上，既保留了川剧高腔“帮打唱”的酣畅韵律，如表现欧阳修被贬滁州时的《醉翁亭记》选段，帮腔的苍凉与主演的沉郁交织，将文人“与民同乐”的豁达与失意隐于腔韵之中；表演上，川剧的“翎子功”“扇子功”被赋予新意，欧阳修持扇论政时，扇面开合间既有士大夫的儒雅，又暗藏刚正不阿的气场，让历史人物的性格通过戏曲程式“立”在台上。

       在“风骨”的呈现上，该剧跳出了传统文人剧的“悲情叙事”，聚焦欧阳修“三起三落”中的精神坚守。剧中“弹劾吕夷简”一场，通过紧凑的对白与激烈的武场伴奏，将朝堂辩论的张力拉满，欧阳修虽遭贬谪却始终坚守“直道事人”的原则；“修史《新五代史》”的戏份，又以静谧的灯光与舒缓的唱腔，展现他“以史鉴今”的文人担当，一刚一柔间，勾勒出“文人风骨”不止于愤世嫉俗，更在于坚守理想的韧性。

       更难得的是，该剧并未将欧阳修塑造成“完美圣人”，而是通过川剧特有的“丑角”辅助与生活化细节，让人物更显真实。如他与童子讨论“文章得失”时的诙谐互动，误将“醉翁亭”题字写漏笔画的小插曲，既符合川剧“亦庄亦谐”的风格，也让千年后的观众感受到：风骨文心之下，仍是有血有肉的“人”。

       川剧《欧阳修》既是川剧艺术传承的成功实践，让传统声腔、程式不再是孤立的“炫技”，而是为历史叙事、人物塑造服务；更是对“文人精神”的当代诠释，当川韵唱响“醉翁之意不在酒”，观众看见的不只是欧阳修的一生，更是中华文化中“坚守本心”的千年风骨。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戏曲舞台实现了一次动人的“古今对话”，让千年文心有了新的回响。

       程式化表达与人性深度的双向奔赴

       如果说叙事架构是剧作的骨架，那么演员的程式化演绎与人性挖掘，则为角色注入了鲜活的灵魂。川剧《欧阳修》对川剧传统程式的运用，并非机械复刻，而是实现了"程式为人物服务"的精准落地，让每位演员的表演都成为人物性格与命运轨迹的直观呈现。

       老年欧阳修的饰演者一级演员邹宏以须生应工，其表演的精妙之处在于"细节见风骨"。在《修史》一折中，他手持史稿的指尖微颤，既有完成巨著的释然，更有对历史真相的敬畏；念白时尾音的沉稳收束，暗藏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透与坚定；尤其是面对政敌弹劾"修史不公"的戏份，他以川剧特有的"抖须"程式，配合眼神从隐忍到刚毅的渐变，将欧阳修"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谏官气节具象化——胡须的颤动幅度由小及大，与锣鼓点的节奏形成呼应，既符合戏曲美学的韵律感，又精准传递出人物内心的愤懑与坚守。而在老年追忆母亲的段落，他刻意放缓唱腔节奏，在高腔的"帮腔"中融入气声处理，让声腔自带岁月沧桑感，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诠释得催人泪下。

       青年欧阳修的饰演者二级演员杨坤昊则以文小生的程式为基础，加入了贴合人物性格的创新表达。在“应考”一折中，他以轻快的"云手"搭配灵动的台步，展现青年才子的意气风发；答题时甩袖、提笔的连贯动作，将"下笔如有神"的才情转化为视觉化的戏曲语言。而在被贬夷陵的段落，他的台步由轻快转为沉郁，水袖的运用也从舒展变为内敛，通过"抱袖"的程式动作，暗示人物内心的失意与不甘，这种程式动作的强弱、缓急变化，完整呈现了欧阳修从青涩到成熟的心境蜕变。

       梅花奖获得者蒋淑梅一人分饰两角的表演，更是将"程式差异化"与"情感真实性"融合到极致。饰演欧母郑氏时，她以老旦的唱腔为基底，降低音域、放缓节奏，在"画荻教子"场景中，手持荻草的动作轻柔却坚定，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许，尤其是教儿子书写"民"字时，刻意放慢的手势与一字一顿的念白，将母爱的深沉与家国情怀的启蒙融为一体；而切换至欧阳修妻子薛氏时，她瞬间切换为闺门旦的声腔与身段，唱腔清亮婉转，台步轻盈灵动，在"许州定情"的月下对唱中，以“抛帕”的程式传递少女的娇羞，水袖的轻拂与眼神的闪躲，将初恋的纯粹与美好展现得淋漓尽致。同一演员在两个角色间的无缝切换，不仅考验程式功底，更依赖对人物身份、情感的深度理解，成为全剧表演艺术的点睛之笔。

       川剧传统与宋代美学的融合呈现

       在艺术呈现上，川剧《欧阳修》实现了宋代美学与川剧特色的完美交融，尽显“雅俗共赏”的艺术追求。该剧以极简美学营造宋韵意境，摒弃繁复装饰的舞台，以水墨写意风格为基底，通过简洁唯美的舞美与灯光营造出穿越时空的沉浸感；通过书卷意象、山水投影与传统服饰的细节考据，传递出东方戏剧的写意精神。《月上柳梢头》中灯笼摇曳的元宵盛景，《滁州之乐》里青山绿水的民生画卷，舞台背景采用可移动的半透明纱幕，将《醉翁亭记》的书法墨宝、滁州山水的水墨画卷以投影形式呈现，演员的身段与投影中的山水、笔墨交相辉映，形成"人在画中游"的诗意场景。

       在舞台表演上，该剧在保留川剧台步、手势、指法等传统程式和牵眼线等表现手法的基础上，融入了大量舞蹈表演元素。《月上柳梢头》一场中，男女青年手执灯笼在春花灯海中曼妙灵动的舞姿，将宋代元夕节花灯璀璨、人潮涌动的热闹非凡的场景展现得栩栩如生，让观众仿佛置身于那个浪漫的时代。

       在舞美服饰上，该剧采用简洁而唯美诗意的设计风格，搭配巧妙的灯光效果，营造出了不同的场景氛围。《月上柳梢头》中，皎洁圆月下的成串灯笼和亭台楼阁，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温情浪漫；《滁州之乐》里，青山绿水的背景，映衬出滁州的生机盎然。剧中人物的服饰装扮契合宋代历史背景和人物身份，从视觉上瞬间将观众带入剧情，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和感染力。

       文脉传承与时代回响的强烈共振

       川剧《欧阳修》的成功，不仅在于艺术表达的精湛，更在于其深厚的文化价值与现实意义。作为欧阳修的诞生地，绵阳艺术剧院以本土历史名人为纽带，将地域文化记忆与川剧艺术深度绑定，既彰显了"川剧二码头"的文化底蕴，也为地方文化传承提供了成功范式，让这部作品成为承载地域记忆与民族精神的文化载体。剧中“剑南烧”的蜀地风物、涪江边的故土情怀，无不浸润着绵州大地的文化基因。剧中欧阳修"为政宽简"的主张、"拔擢人才"的魄力与"守正创新"的精神，跨越千年依然焕发着鲜活的时代光芒，与当下的民生关怀、人才理念形成强烈共振。

       在川剧《欧阳修》的叙事肌理中呈现出双向奔赴的深度。剧中对欧阳修“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旷达、“文章太守”的担当，并未停留于史料复刻，而是以川剧独有的帮腔、变脸等程式为载体，让千年文脉有了可感的声腔与身段——帮腔的悠远呼应着“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家国情怀，变脸的灵动暗合着文人在仕途与文心间的坚守，使传统文化不再是博物馆里的静态标本，而是流淌在舞台上的鲜活生命力。

       这种传承并非复古的复刻，而是与当下时代精神的精准对话。剧中欧阳修力推古文革新、反对浮华文风的执着，恰与当代社会对质朴文风、实干精神的倡导形成跨时空共鸣；他虽屡遭贬谪却始终坚守初心的品格，也照见了当下人们在困境中坚守理想、于平凡中追求价值的精神诉求。川剧《欧阳修》以传统艺术为桥，让古代文人的精神内核与当代观众的心灵需求产生强烈共振，既让文脉传承有了现实落点，也让时代命题获得了厚重的历史底蕴，实现了“古为今用”的艺术升华。

       曲终人不散，文脉永流传。在四川省第三届川剧汇演“精品创作、人才培养、文旅融合”的理念指引下，绵阳艺术剧院倾力打造的大型川剧《欧阳修》既实现了川剧艺术的守正创新，又完成了历史精神的当代传递。当涪江的流水遇见川剧的唱腔，当欧阳修的初心呼应时代的需求，这场跨越古今的文化对话，已然成为照亮传统文化传承之路的一束光，也让绵阳这座科技城的人文厚度愈发清晰可感。期待这部佳作在全国巡演中绽放更耀眼的光彩，让更多人领略川剧之美、感受欧阳修精神之伟、读懂绵阳文脉之深。荻笔书史，川韵流芳，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一位文豪的致敬，更是对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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