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张明慧 四川大学2025级艺术学理论研究生

在中国文化长河中，“三苏”早已是熠熠生辉的文化标识。苏洵、苏轼、苏辙凭借盖世文采留名青史，既是眉山地域文化的骄傲，更是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瑰宝。可当后世反复品读三苏的诗文与人生，常常忽略了站在他们背后的程夫人，大多时候，她仅仅以“苏母”这一笼统称谓，消散在历史文字的边角。话剧《苏母》跳出以三苏为中心的叙事惯性，把舞台聚光灯对准这位长期被遮蔽的古代女性，借程夫人的一生，叩问家庭的内核，探寻家风对人一生的塑造力量。

在这次观剧体验里，最令人动容的并非三苏后世显赫的成就，而是董凡演绎下血肉丰满的程夫人。本剧采用葬礼开篇的倒叙结构，死亡不是故事的终点，反倒成为读懂苏母的起点。观众先看见她离去之后留下的家庭，再顺着回忆回望过往，方能懂得为何整个苏家始终深切怀念她。三苏不再是叙事的终极落脚点，而是映照程夫人人生选择的参照。

董凡的表演层次丰富、收放自如，跳出“贤母”的刻板标签，完整呈现人物的欢喜、隐忍、自责与坚韧。全剧情感的爆发点落在爱女苏八娘离世的段落：一束冷色定点光独独笼罩舞台中央，董凡形容枯槁，以一大段极具重量的独白倾泻丧女之痛与无尽悔意：“没想到母女一场，竟是有限的温存，无限的辛酸。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母亲的懊悔更像炼狱的地方。喊不出的悔痛一次次撕裂我，皮开肉绽。我的心……被生生地剜了去，我变成了一口枯井。”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痛苦裹挟着自我诘问，把夹在夫家与娘家之间、身为母亲的愧疚绝望层层释放，成为全剧最震撼人心的段落，也让苏母脱离完美符号，拥有普通人的伤痕与挣扎。

舞美设计同样服务人物与叙事，“三进式”递进舞台虚实相生，空间纵深放大人物的情绪张力，简约清雅的宋代布景，配合克制的灯光调度，不追求繁复堆砌，用留白烘托北宋的时代气韵与苏家院落的家庭氛围。舞台不只是故事的容器，更将人物的内心处境视觉化，配合抒情化的台词风格，把家庭内部细碎的悲欢直观交付给观众。

程夫人的治家，远不止料理衣食琐事，更是一场日复一日的价值践行。苏洵迷茫困顿之时，她予以理解扶持；孩子懵懂成长阶段，她躬身教化。难得的是，剧本并未将苏母简单定义为牺牲奉献的传统女性。她对家人的熏陶不靠惊天大事，而藏在待人处世的一言一行。三苏的才情与胸襟固然离不开时代机遇与自身天赋，但话剧提醒我们看见那层容易被忽略的、来自家庭内部的隐性教化。

《苏母》的价值，不止于还原一位古代母亲的人生，更在于转换审视三苏的视角。文学史惯于聚焦他们的文章功业，这部话剧却向内探入家庭场域，促使我们看见那些史书甚少记载的家庭劳作、情感付出与女性生命经验。当聚光灯暂时从三苏身上移开，照向幕后的程夫人，“苏母”便从抽象称谓，化为鲜活立体的人。她不仅托举了三苏，也留给后世一份厚重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