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马倩，四川艺术职业学院科研与发展规划处副处长、讲师

史书给苏母留的，不过“程氏”两个字。

一千年后，四川人艺用一台话剧，让这两个字第一次拥有了“向内”的权利。这不是偶然——话剧这门艺术，本就是以最接近人本身的交流方式与观众对话，它更擅长的不是还原外部生活，而是还原人的深刻复杂的精神生活。当一个女性被历史叙事结构性地沉默，让她重新开口，话剧是最锋利的那个工具。

《苏母》以她与三苏故事中几个标志性事件为骨架——勉夫以进、教子以学、持家以富——这些都是四川人耳熟能详的苏母事迹，主创团队却能以新颖的方式将其娓娓道来，令人惊喜。但我认为全剧最感人之处，在于它让程氏与祖母、与八娘、与王弗，在对话中完成了一次女性精神世界的交流。

一、苏门之内：三代女性的对话与接力

全剧最动人的结构，是三代女性的对话与接力。

祖母那一代，同样是默默撑起苏家的人。导演以四川喜剧式的表演方式来刻画祖母——节俭、朴实，甚至有一些“刻薄”，举手投足间带着巴蜀乡土特有的诙谐与亲切。群演的戏份中，浸透着这片土地上的乐观与幽默。虽然戏份不多，但她与程氏之间那一根无声的接力棒，观众都看见了。

程氏接住了这根棒，但她跑出了不一样的步伐。她有纱縠行的经营头脑，有读书明理的坚定信念，有面对苦难时更强悍的内核。她选择做母亲，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承担一种使命。她撑起苏家，不是牺牲，是她认定的活法。

而八娘，始终是程氏心中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八娘的悲剧是个体的，也是时代的。她没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样子。程氏在丧女之痛中完成的自我重建，正是这出戏没有滑向“贤母颂”的关键一笔——它让母亲从自责开始，而不是从圣洁开始。

程氏与王弗的对话，是最浪漫的所在，特别是这个对话出现的时机。同时也是全剧最具当代意味的段落之一——两个女性，隔着辈分，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清醒与见识。无论史实如何，在这部话剧构建的世界里，观众有理由相信，她站在程氏的肩膀上，走向了更开阔的人生。

嫁进来的、嫁出去的、留在门内的——苏门的女性，各有各的命运，各有各的选择。她们在舞台上相遇的那一刻，构成了一幅被正史遗忘的画卷：原来一个家族的文脉，是这样被一代代女性用各自的方式托住的。

二、梅花与风筝：舞台意象的呼吸

剧中的梅花意象值得细看，不止一处，处处有讲究。

开场，舞台一侧悬着一束倒吊的白梅。斯人已逝，梅花犹悬——那是程氏留下的身影。

程氏与苏洵、孩子们围坐家中、生活欢快向上的场景里，出现了黄色的腊梅，枝干横斜，满树灿烂——那是家庭温暖的颜色，是日子有奔头的模样。

八娘年少时，舞台上同样有横着的腊梅出现，枝干遒劲，花朵金黄，那是少女生命中蓬勃的生机。

而八娘去世后，舞台上再次出现倒挂的白梅。花瓣朝下，悬在半空——那不是凋零，而是一个女性在生活重压下，仍然要开出绚烂的花。这个意象与开场遥相呼应：程氏走了，八娘也走了，但那一树白梅，替她们开在了舞台上。

值得一提的是八娘的另一重意象：风筝。少年八娘手中牵着的风筝，在舞台上轻盈飞起——那不只是童趣，更象征着一个少女对精神自由的向往。风筝断了线，八娘的人生也折在了半路。但这个意象留在了观众心里，让人久久不忘。

全剧最温柔的一刻，出现在程氏与王弗对话时：背景图上那株白梅，长出了枝叶，枝头点上了粉红。那是希望的颜色。程氏未能等到八娘完成的，也许能在王弗这里实现。

三、遵从内心：一部剧的时代表达

我们每天被各种声音包围——社会的期待、他人的评价、标准的定义。在这样的喧嚣中，《苏母》的主创团队用他们的用心，做了一件温柔的事：他们借程氏的一生，借演员的台词，一次次轻声告诉每一位观众——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只需遵从自己的内心。

程氏辅佐夫君、教育孩子，她传递给三苏的，不仅是读书明理的品格，更是一种襟怀：文章要立于天地之间，为人民而作。这个立意贯穿全剧，也完全契合这次展演“为人民绽放”的深层内涵。但她首先做到的，是成为她自己。

演出结束后，饰演程氏的董凡在舞台上爽朗一笑，那笑声果敢、敞亮，身段利落，久久回荡在观众心里。那一刻，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位“贤母”，而是一个活得通透、走得坚定的女性。

祖母选择了勤劳朴实，程氏选择了承担与培育，王弗的选择是开放的。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有时代的影子，也有个人的意志。这出戏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它给出了一个温柔的判断：只要是顺应自己内心的选择，就是好的。